close
以佛心為己心 ── 一位精進一甲子的中醫師 |
◎張瓊齡 |
「你到這裏來,就是要看病,心情放輕鬆,什麼都不要多想。」這是林葉師姊初次求診時,復一先生對她說過的話。 今日,師姊當著奚大夫的面,將這幾句話複述一次的時候,一滴清淚順著她的面頰滑了下來。 林葉師姊是慣於小心的。除了那批她一手拉拔大的「孩子」、「孫子」,以及少數幾位知交之外,只要面對「樂生院」以外的人,只要是踏出了樂生院的範圍,她就會自覺地謹慎起來,小心翼翼地──說話的時候盡可能與人保持距離,堅持不喝旁人端來的茶水(即使是用紙杯盛裝的),能夠席地而坐就不坐椅子,避免用手去握門把,非到必要不輕易借用他人的洗手間……即使當身體有了病痛,非得投醫求治,在面對醫師時,她也是時時察顏觀色,委屈求全。 且不要訝異於她這種過度反應的心態,探明原委,也只是不願因著自己的存在而造成眾人的罣礙,就她經驗所及,即使身為醫師,也沒幾人是真的不怕痲瘋病的。 一天,與林葉師姊談話的時候,她說起,近來,遇見了一位老中醫,經他悉心調理之下,心臟宿疾漸有起色,而,意外地,「他也調理了我的『心』」…… ◆懸壺在人境 四月的春陽,洩洩地灑在車水馬龍的木柵路上,下車之後,穿過馬路,一面「國醫奚復一診所」的招牌高懸巷口,指引來人去處。 奚大夫今年七八高壽,一週猶固定撥出四天時間為人看診,這次的訪問安插在休診日,林葉師姊專程權充病人,為今日的訪談穿針引線。 診所與住家合為一體,位在河堤畔一片新建住宅大樓某棟的八樓,單從外,任誰也想像不到,竟有一位八代家傳的中醫師,在此廣廈之中,懸壺濟世。 步出電梯,經掛號小姐延入室內,剎時眼目為之一亮:一組古雅典麗的木質中式長椅,與兩張同質地的太師椅相對;長椅靠著的一方粉牆,當中懸掛著溥心畬手繪奚大夫尊翁可階公畫像,兩旁是溥氏親題對聯;望向陽光來處,則是一整片落地窗,有一女士佇立長窗前,聞得人聲到來,轉身笑面盈盈,告知來客奚大夫還在做功課,請來人稍候。我探了一探錶面,果真是早到了一刻。 這大廳,想當然也就是病患的候診室了──在此,絲毫聞不到藥味,眼目所及,在在顯示此處是一儒雅的起居之室,教人難以與「診所」聯想在一塊兒。 而方才所見的女士,現下則親自端上茶水,招呼我們慢用──原來,這位就是奚夫人曾琇琦女士。 不多時,奚大夫功課完畢,我們一行三人即被延入書房,也就是診療室,展開今日的訪談。 ◆學佛與行醫,密不可分 「阿彌陀佛!阿彌陀佛!」奚大夫身著筆挺西裝,一見到我們即雙手合十。 案前置放一部經典,奚大夫剛剛做完功課。每日早晚,除了安排固定時間課誦之外,「我心裏面,隨時持念經文,數十年如一日。」奚大夫如是說。問起他個人學佛與行醫的歷程是否有相輔相成之效,他肯定地表示:「學佛與行醫,密不可分」。 奚復一先生,字佛一,名銘圭,法號心了,原籍浙江省平胡縣。奚氏係當地望族,書香門第,儒醫世家,其先翁可階公為遜清御醫,先生幼承庭訓,耳濡目染,弱冠即在平湖及上海行醫,名噪一時。民國三十七年隻身遷台復業,懸壺濟世迄今已逾半世紀,乃奚氏世醫第八代傳人。 先生所學,源自家傳,輔以數十載無數臨床經驗,潛心研究,特擅長婦女專科、男女不孕症、心臟、內科、肝腎胃科及各種腫瘤。 試問先生:「習中醫,是否有賴天賦?」 大夫略略思索,隨即答覆:「天分也是有的,但最重要的,是一付菩薩心腸。」 環顧案頭,在靠近求診者一側,躺著一方牌子,上有「信心、耐心、恆心」三心,起初望見,原以為是大夫用以自勉的座右銘,加以詢問,才知那是對病患提出的呼籲。奚大夫明言:此三心若不能長持,則大可不必求治於中醫。而不論中醫、西醫,大夫認為僅是方法上的區分,彼此一致的目的,是「救人」。 問起大夫目前每日看診人數,他爽朗笑曰:「我精神很好,但精力有限,為保持醫療品質,每日掛號以三十人為限。」 奚大夫的兩雙兒女皆已成長,長子源清學貫中西醫理,去年在美國洛杉磯開設診所「佛濟堂」,奚氏第九代傳人已接下濟世家業;兒女們嘗奉勸父親今後可安享含飴弄孫之樂,然而復一先生卻認為,醫師的天職是救人,能多看一人,即多救一人。再問先生:這救人的天職,預計發揮至何時? 他笑說:「八十歲以後,每日只看半天,十五人為限。」看來,在有生之,奚大夫要將一己功能發揮到淋漓盡致。 ◆致力發揚中國醫學 民國三十七年,大陸變色之際,望族出身的復一先生,為保奚氏家學命脈綿延不絕,遂離鄉出奔。 在台復業後,求診病患絡繹不絕,每日病號均百號以上,當時僅開立處方,由病人自行至藥舖抓藥。早年,也為病患做針灸治療,然而針灸一事,非同小可,穴道、手勁的拿捏不能稍有差池,年屆四十,先生自覺氣力有所減退,遂不再為人做灸之事。 清末民初以降,受西方科技文明刺激影響,國人對於傳統文化,或抱持質疑態度,或主張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」,或力主全盤西化,或全力護持固有文化,眾說紛云,莫衷一是,於醫療方面,亦受此風波及,凡有見識、有器宇的知識份子,莫不試圖在混亂中,釐出一條可行的道路。 復一先生認為,為求我國醫藥學理能有長足進步,面對西風強勢衝擊猶能保有一席之地,應袪除過往「家學寧藏諸名山亦不外傳」的心態,主張將既有成果予以公開研究,因此,曾在故里獨資創設平湖國醫圖書館一所,供同業研讀,並創辦平湖醫報及平湖國醫改進研究會,積極展開國醫研究與改進工作。渡臺之後,又先後創辦中西醫藥綜合性雜誌「醫界春秋」、東方醫學雜誌社、醫學書局及遠東製藥廠股份有限公司,從中醫藥學理之探討,直至現代科學國藥提煉之製造,無不親身投入。 先生除了在臨床方面直接嘉惠病患,在醫理學理上與同業實質交流外,在中醫醫學教育方面,他曾任中國醫藥學院中醫教材編審委員,美國東亞大學中醫學院客座教授,教育部醫學教育委員,國立中國醫學研究所顧問;也曾兩度出任同業公會理事長,受政府禮聘為考試院中醫師特種考試委員、內政部中醫藥審議委員。近年來,並擔任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委員會中西醫合作研究推行委員會委員、美國東方醫學總會理事長、美東針灸醫師公會顧問等職。 ◆積極呼籲振興醫德 思及先生一生行醫,以前輩、先進之身份,或有金玉良言可供後學做為借,而奚大夫不假思索,僅言:救人第一。 其實,先生嘗自撰醫德建言,並付印隨緣分贈,除表明一己心態,亦有呼籲振興醫德之苦心。 先生所倡共有九項。首為抱持痌瘝在抱、己飢己溺之精神,務使患者早日解除痛苦。不得無故拒絕應診,若遇己力不能治療之病症,應為病患介紹其他同道或囑入院詳細檢查,不誤人病機。 其次則須有精進不懈之心,一面不斷自我進修,吸收新知,辨症準確,以期對症下藥。倘所投之藥未能成效,亦須多方考察,以求「方外有方」,或有奇蹟出現。 第三則是敬業樂業精神,專心一意從事此行,心無旁騖。醫師雖屬自由業,實則最不自由,每日在不見太陽下工作,然既身為醫師,當安之若素。 第四是常存濟困救貧之心,遇清寒患者,儘量避免使用高貴藥品而以功能相當之他藥代之,若萬不得已,則不惜工本,救人為先。 第五用藥宜謹慎,不用逾期霉腐之品,切勿暗中摻用西藥,又對人說是純中藥,此乃欺騙之舉。依現行法律,中西藥欲混合使用,應聘藥師管理, 不可在未充分了解藥性的情況下自行擅加。 第六要為病人省錢,方求精當,藥必適量,務求達到病無閒方,方無閒藥。當今時代與古時不同,核子幅射、空氣、水質、農藥、污染、毒霧、七情六慾,五光十色,交織戕害而不自知,如遇錯綜複雜之病,不妨以複方治之,務求藥到病除。 第七莫隨便批評同道,對於前醫處方用藥,須加參考,縱使前醫或有缺失,亦當向病者婉言解釋。 第八為病人隱秘。人或有隱疾,不願為人所知,醫師有為其保密之義務。 第九須知補報天地。人類歷史文化,貴在累積傳遞,日新又新,承先啟後,苟秘其方,則辜負親師養育之恩,且使中醫藥永不前進,故步自封! 對於這最後一項,奚大夫身體力行,將一生臨症應驗之心得,編寫成書數冊以公諸社會; 同道間或有求教,則有問必答;而全國各地病家以書函詢問醫藥問題,亦逐件審閱,一一詳覆,不任令積壓。雖未若尊翁可階公廣收門生,然而,先生一生隨緣解惑,貢獻所能已不餘遺力。 ◆以「佛」心,「濟」眾生 民國七十一年間,復一先生得知慈濟功德會欲建造一所佛教的綜合醫院,身為一名佛弟子,他由衷感到歡喜,除了護持建院基金,加入功德會會員,並一心期盼慈濟醫院亦能設置中醫門診;慈院落成之後,他也曾向證嚴上人表達這分期待。去年(八十一年)十一月二日,慈院中醫科終於成立,先生歡喜之餘,並將此喜訊廣傳於同道之間。 先生次子奚望清師兄,皈依證嚴上人,法號思道,現旅居美國洛杉磯,平日對美國分會事務多所投入,原已完成學業為執業建築師,因有感於慈濟志業日益拓展,各式人才所需甚多,經審慎思慮,遂決定再往「教育心理」領域進修,目前正潛力攻讀該項碩士學位,在不久的將來,當可依照心願,為志業投入。 去年,先生長子源清在美洛杉磯的診所「佛濟堂」啟業,連續三日,先生親自看診,以示傳承之慶。三日看診所得,盡數捐作慈濟建設基金。 ◆視病如親,善加體念 「你到這裏來,就是要看病,心情放輕鬆,什麼都不要多想。」這是林葉師姊初次求診時,復一先生對她說過的話。今日,師姊當著奚大夫的面,將這幾句話複述一次的時候,一滴清淚順著她的面頰滑了下來。 每一回,當奚大夫在寬慰病人心緒的時候,並不能事先設想會在對方心中激起何種反應,然而,就是在這種「於人隨緣體念,於己一無所求」的情況下,奚復一國醫師將一生奉守的座右銘──以「佛」心濟世為天職,置「一」己辛勞於度外;推「愛」視同病在己,悉「心」學到老為難──具體實踐於無形之中。 |
全站熱搜